当 Agent 成为入口，App 何去何从？

最近在跟团队讨论 AI 辅助开发的时候，话题突然跑偏到了一个更宏观的问题：如果未来所有软件都支持 Agent，那我们现在做的这些 App 还有存在的意义吗？

这个问题乍一听有点危言耸听，但仔细想想，却让人后背发凉。

注意力经济的黄昏

过去二十年，互联网的商业模式本质上只有一个词：注意力。

用户的眼球停留在哪里，钱就流向哪里。为了争夺这份注意力，我们做了无数的”优化”：无限滚动的 Feed、令人上瘾的推荐算法、让你欲罢不能的通知系统、还有那个永远关不掉的小红点。每一个产品经理都在绞尽脑汁思考同一个问题：如何让用户在我的 App 里多待一秒钟？

这套逻辑在过去是 work 的。用户打开淘宝，即使只是想买个充电线，也可能刷着刷着就多买了三件衣服。用户打开抖音，本来只想看一个视频，结果两小时就没了。这些”意外”的停留时间，就是广告和转化的温床。

但 Agent 的出现，彻底颠覆了这套逻辑。

想象一下这个场景：用户对 Agent 说”帮我买一根 Type-C 快充线，要支持 100W，价格别太离谱”。Agent 直接比价、下单、搞定。整个过程可能不到 30 秒，用户甚至不需要打开任何一个电商 App。

那些精心设计的商品推荐？Agent 不看。那些诱人的促销 Banner？Agent 不管。那些”猜你喜欢”的算法？对 Agent 来说就是噪音。

用户的注意力从”浏览-比较-决策”被压缩成了”发指令-确认结果”。

那么，当注意力不再是稀缺资源，什么会取而代之？

ROI 经济的崛起

我把 Agent 主导的新商业逻辑叫做 ROI 经济。

要理解这个概念，得先想清楚 Agent 经济的底层是什么。

在注意力经济里，核心资源是用户时间。用户的时间是有限的，谁能占据更多的用户时间，谁就能变现更多的广告和转化。所以大家拼命卷用户体验、卷内容推荐、卷那些让人欲罢不能的小红点。

但在 Agent 经济里，核心资源变了。用户的需求不再直接转化为停留时间，而是转化为 token。

用户说一句”帮我订张机票”，这句话会被 tokenize，送进模型，模型推理消耗算力，算力消耗电力。Agent 调用航司 API、比价、做决策、返回结果——整个链条的每一步都在消耗 token，而 token 的背后是 GPU，GPU 的背后是电。

用户需求 → Token → 算力 → 能源

这条链路决定了 Agent 经济的底层逻辑：一切交互的成本都可以用能源来计价。

这跟注意力经济完全不同。注意力经济的成本结构是模糊的——用户多刷十分钟抖音，抖音的边际成本几乎为零。但在 Agent 经济里，每一次交互都有明确的成本：用户多问一句话，就多消耗一批 token，就多烧一度电。

当成本可以被精确计量，收益自然也必须被精确计量。这就是为什么 Agent 时代必然是 ROI 经济——不是因为用户变理性了，而是因为整个系统的底层就是一笔能源账。

从这个视角再往上推，你会发现几个有意思的推论：

第一，Agent 会天然倾向于”够用就好”。

每多一轮对话、每多调用一个 API、每多做一次比较，都在消耗 token。一个高效的 Agent 不会漫无目的地帮你”逛”，它会用最少的 token 完成任务。这不是设计选择，而是经济规律——谁能用更少的能源完成同样的任务，谁就有成本优势。

第二，用户的需求会被强制”结构化”。

自然语言很灵活，但也很浪费 token。“帮我找个吃饭的地方，不要太贵，最好有包间，离公司近一点”——这句话充满了模糊性，Agent 需要多轮澄清才能搞清楚你到底要什么。未来的趋势可能是：用户会学会用更精确的方式表达需求，或者 Agent 会用结构化的方式引导用户输入。无论哪种，目的都是一样的——减少 token 浪费。

第三，“信息过载”会被”计算过载”取代。

注意力经济时代，用户的痛点是信息太多、看不过来。Agent 经济时代，用户的痛点会变成：这个任务太复杂了，Agent 算不过来，或者算得起但太贵了。想象一下，你让 Agent 帮你做一份深度行业研究报告，它可能会告诉你：“这个任务预计消耗 50 万 token，费用约 15 美元，是否继续？”

当每一次交互都有明确的价格标签，用户自然会开始算账：这个需求值不值这个价？这就是 ROI 经济的本质——不是 Agent 在帮你算 ROI，而是整个系统在逼着所有人算 ROI。

从注意力到 ROI：价值捕获点的迁移

理解了 ROI 经济的必然性，再来看它对现有 App 的冲击。

以一个典型的电商 App 为例。现在的变现逻辑大概是这样的：

花钱买流量，把用户拉进来
用各种手段留住用户，增加浏览时长
在用户的浏览路径上插入广告位
通过推荐算法提高转化率

每一步都依赖于用户的”停留”。但在 Agent 时代，这条链路直接被砍掉了中间的 2 和 3。

Agent 不会”逛”，Agent 只会”买”。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 App 的价值从”流量入口”变成了”供给接口”。用户不再需要你的 UI，只需要你的 API。

谁会成为新的入口？

既然 Agent 会成为新的入口，那问题来了：谁能成为那个 Agent？

从目前的格局来看，有几个潜在的玩家：

OS 级 Agent：Apple Intelligence、Google Assistant 这类系统级的 AI 助手，天然占据设备入口。用户对着 Siri 说一句话，可能就把事儿办了，根本不需要打开任何第三方 App。

超级 App Agent：微信、支付宝如果把 Agent 做好，凭借现有的生态锁定，也有可能成为入口。毕竟用户的支付、社交、小程序都在这儿，Agent 能调用的能力足够丰富。

独立 Agent：Claude、ChatGPT 这类通用 AI 产品，靠的是能力和信任。用户愿意把自己的需求交给一个足够聪明、足够可信的 AI 来处理。

垂直 Agent：专注某个领域的 Agent，比如法律、医疗、金融等。这类 Agent 靠的是深度能力，在特定领域能提供专业级的服务。

不管是哪种，核心竞争力都是一样的：用户信任谁来替自己做决策。

这比争夺注意力难多了。注意力可以用各种 trick 来获取，但信任是要靠长期积累的。用户愿意让你帮他花钱、帮他做选择、帮他处理敏感信息——这不是随便一个 App 能做到的。

现有 App 的几条路

说了这么多，那现有的 App 到底该怎么办？躺平等死吗？

当然不是。但确实需要想清楚自己的定位。

第一条路：成为 Agent 的后端。

放弃 UI，专注 API。Agent 需要调用你的能力来完成任务，你就老老实实做好供给侧的工作。航空公司不需要做一个多漂亮的 App，只需要把航班查询、订票、改签这些接口做好，让各种 Agent 都能调用就行了。

这条路的问题是：你沦为了一个无差异化的供应商。当所有航空公司都提供 API 的时候，Agent 会根据什么来推荐？价格、准点率、还是谁给的佣金高？

第二条路：数据或供给侧垄断。

如果你有独家内容、独家库存、独家能力，Agent 就绕不开你。比如版权内容平台、稀缺商品供应商、特殊资质持有者。Agent 再牛，也没法凭空变出你独有的东西。

但这条路的门槛太高了，对大多数 App 来说并不现实。

第三条路：高价值人机交互。

有些事情，用户就是想亲自参与。游戏、社交、创作——这些领域的价值恰恰在于”人”的体验，不是效率。你让 Agent 帮你打游戏，那还有什么意思？

娱乐和社交类 App 可能是 Agent 时代受冲击最小的领域。因为用户的需求本身就不是”完成任务”，而是”享受过程”。

第四条路：合规与信任中介。

有些领域，即使 Agent 能做，用户也不放心让它做。金融交易、医疗诊断、法律咨询——这些事情需要有人来”背书”。Agent 可以给建议，但最终的执行可能还是需要一个可信的第三方来把关。

银行 App 可能不会消失，但它的角色会从”交易入口”变成”交易确认与合规”。

第五条路：自己成为 Agent。

这是最难的一条路，但也是回报最大的。如果你能从一个 App 转型成为一个 Agent，你就从”被调用方”变成了”入口方”。

但这需要的能力完全不一样。做 App 需要的是产品设计、用户体验、增长黑客；做 Agent 需要的是 AI 能力、意图理解、任务编排。这不是改改 UI 就能搞定的事情。

一个反直觉的观察

聊到这里，我突然想到一个有意思的问题。

如果所有 Agent 都基于 ROI 来推荐，那会发生什么？

假设用户说”帮我订一家性价比最高的酒店”，Agent 会推荐什么？理论上是价格最低、评分最高的那一家。

但如果所有 Agent 都这么推荐，结果会怎样？

那家”性价比最高”的酒店会被所有 Agent 推爆，然后要么涨价、要么降质、要么直接 sold out。而其他酒店因为没有曝光，只能通过降价来争取 Agent 的推荐。

这会导致供给侧的极度同质化和价格战。

最终的结果可能是：所有酒店都变成差不多的价格、差不多的服务、差不多的体验。差异化消失了，利润也消失了。

这反而可能催生新的机会：

偏好匹配：不是”最便宜”，而是”最适合你”。Agent 需要理解用户的个人偏好，而不只是比价。
体验溢价：有些东西就是贵，但用户愿意为体验买单。Agent 需要学会推荐”值得”的东西，而不只是”划算”的东西。
品牌信任：当 Agent 推荐一个用户没听过的品牌时，用户会犹豫。品牌在 Agent 时代依然有价值，只是价值的体现方式变了。

对于 App 开发者的启示

作为一个在移动端摸爬滚打多年的工程师，我不禁开始思考：如果 App 的 UI 层价值被 Agent 抽走了，那我们还在卷什么？

首先，后端能力变得更重要了。当用户不再需要你的界面，你唯一的价值就是你的数据和服务。API 的设计、服务的稳定性、响应的速度——这些”看不见”的东西才是核心竞争力。

其次，端到端的体验依然重要，只是形态变了。用户可能不再”使用”你的 App，但他们会通过 Agent “调用”你的服务。这个调用的体验好不好，响应快不快，结果准不准——这些才是新的用户体验。

最后，别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Agent 时代的入口可能很分散，今天是 Claude，明天可能是别的。做好自己的核心能力，让所有 Agent 都能调用你，比押注某一个 Agent 更稳妥。

写在最后

回到开头的问题：当 Agent 成为入口，App 何去何从？

我的答案是：App 不会消失，但会退居幕后。

用户看到的是 Agent，但 Agent 背后调用的还是各种 App 的能力。只是这些能力不再以”界面”的形式呈现，而是以”服务”的形式存在。

对于开发者来说，这既是挑战，也是机会。挑战在于，过去那些靠 UI 和增长黑客建立的护城河可能会被冲垮。机会在于，真正有核心能力的 App，反而可以借助 Agent 触达更多的用户。

毕竟，Agent 再厉害，也得有人给它提供弹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