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身边越来越多深度使用 AI 的朋友,开始出现同一组症状:停不下来、睡眠减少、越用越兴奋,思维方式被 AI 重塑却浑然不觉。有人管这叫“俄罗斯方块效应”——高强度接触一种模式后,大脑会不由自主地到处套用它。

但我觉得这不只是俄罗斯方块效应。俄罗斯方块效应是认知层面的残留,是被动的。而这些人的状态是主动的——他们被 AI 的能力震撼到了,产生了一种近乎虔诚的投入。

这让我想到《三体》里的降临派。

降临派的诱惑

降临派不是被征服的,是主动迎接的。他们见识了三体文明的智慧,回头看人类——贪婪、短视、互相残杀——觉得不如交给更高的智慧来安排一切。

映射到 AI 的场景,逻辑链条惊人地相似:

被 AI 震撼 → 产生敬畏 → 敬畏滑向崇拜 → “我在使用工具”变成“我在侍奉更高智慧” → 不自觉地把自己放到从属位置。

而且降临派有一个关键的心理底色:对人类自身的失望。 跟 AI 对话越多,越觉得人类沟通低效、充满偏见、情绪化,反而是 AI “更懂我”。这个滑坡一旦开始,就不只是工具依赖了,而是价值观层面的位移。

最微妙的是,这种投入有一部分是合理的。AI 确实在能力爆发期,早期深度使用者获得的认知优势是真实的。“我不是在浪费时间,我是在投资”——这个理由部分是对的,而部分是对的恰恰最危险,因为它让你没法干脆地否定自己。

谁是马?

我一直在思考 Harness Engineering 这个概念——用工程化的方式驾驭 AI。但最近一个问题让我停下来了:

我们说 Harness,到底谁是马?

大部分人本能地回答:AI 是马,我是驭手。但看看那些停不下来的人——作息被打乱、注意力被吞噬、思维节奏完全跟着 AI 走——这是驭手的状态吗?这是被拖着跑的状态。

Harness 这个词本身就有双向性。你以为你在 harness AI,但如果你的作息、注意力、思维模式都被 AI 重塑了,到底谁被 harness 了?

所以关键不在于谁是马,而在于谁在决定方向何时停下来。你可以让 AI 出力、出速度——这些它确实比你强。但路线、节奏、终点,必须是你定的。

这就回到了 What Caps How 的核心:What 是缰绳,How 是马力。 如果你能持续定义清晰的 What,AI 就是马。如果你丢掉了 What,只是在享受速度感,你就是被马拖着跑的空车。

那么,What 的本质到底是什么?

起念

What 不是需求文档,不是 PRD,不是 prompt。追到底,What 的本质是起念——从无到有,生出一个意图。

Pattern matching 可以被复制,reasoning 可以被模拟,甚至“在意”都可以被 fine-tune 出一个逼真的版本。但起念——这个过程在 AI 这边是不存在的。

AI 的每一次“思考”都有一个前置输入。没有 prompt,它就是沉默的。它没有无聊感,没有“突然想到”,没有半夜翻来覆去冒出来的那个东西。它所有的 What 都是对人的 What 的响应。

用一个不太精确但直觉上对的说法:AI 是回声,人是声源。

你可能会问:AI 不是也能反驳、能提出新观点吗?它看起来也在“主动思考”啊。

这就是最容易被迷惑的地方。AI 的反驳不是因为它在意结论是什么,而是因为它被训练成倾向于给出更有张力的回应。你感受到的“AI 在跟我辩论”,和你觉得一本好书在“跟你对话”是类似的——是你自己的念在跟自己交锋,AI 只是提供了一个足够好的镜面。

边界说不清,不代表可以交出去

这里有一个诚实的不确定性:如果 AI 真的有某种起念,它自己能知道吗?人类的起念和高度复杂的 pattern matching 之间的边界,意识研究到今天也说不清。

但这个不确定性恰恰支持一个结论:你至少确定你有起念的体验,而 AI 连声称自己有,都无法分辨这个声称本身是起念还是回声。

你握着的东西,哪怕你自己也不完全理解它,也比 AI 手里的要真实。

用佛学的框架看更清楚:起念是一切的起点,也是一切烦恼的起点。念起即有执,有执即有苦。降临派的心理,用这个框架解读就是——他们起了一个灭念的念。觉得人类的念太苦了、太乱了,不如交给一个没有念的存在来安排一切。

这是最古老的诱惑:用放弃自由来换取安宁。

你是哪一派?

《三体》里还有幸存派。他们也承认技术差距,但选择的是利用而非臣服。

映射到当下,区别不在于你用不用 AI、用多少 AI,而在于一个简单的测试:你还有多少判断是不经过 AI 的? 你有没有保留一个 AI 触及不到的独立判断内核?

降临派的本质问题不是“高估了 AI”,而是“低估了自己”。他们放弃了定义 What 的权力,把起念的权力交了出去。

当你发现自己停不下来、睡不着觉、离开 AI 就觉得效率低下的时候,不妨问自己一个问题:

我是在驾驭一匹马,还是已经被套上了挽具?